皇上是靠娶許家兒上位的,朝堂後宮哪裏由得他說了算,在位這些年,過得實在委屈。後宮有個許皇後,前朝有個許太師,朝中的大臣即便未必全部都是許太師的人,也可能是護國公、沈丞相、宣平侯的,就是沒有皇上自己的。
莫說朝政,連皇子公主的婚事也不由皇上自己決定,皇上的孫子裏不都是許家的親外孫。十二個皇子,一多半的正妃都姓許,東宮裏頭不僅太子妃姓許,還有一個姓許的昭訓。
可許家最重要的兒還沒嫁人。許皇後的親侄許嬋芳尚且待字閨中,這孩子的年紀有些尷尬,皇上十二個兒子裏,與年紀相當的皇子連帶楚王有四個,不是母家出太低就是有殘疾,實在配不上許家長房的嫡長。許太師原想把嫁給林大將軍的長子,林家也十分有心,頻頻上門,許皇後卻總覺得委屈了,一來二去,到許太師死的婚事都沒定下來。
但許太師終於死了!許家深葉茂,可許家再沒有許太師這樣的人了!許太師的兒孫裏,連一個能及得上他一半能耐的都沒有!
楚王在書房裏坐了一夜,拂曉的時候很低很低地笑了一聲:“且看吧。”
婚後小半年,楚王日漸忙碌,沈雲瑤是獨自一個人也能玩得高高興興的,寫詩種花,編琴譜編得不亦樂乎,哪裏曉得楚王外頭都跟人做了幾出戲?也不知道楚王跟沈丞相說了什麽,沈家也是一點風都沒進來,等宮裏兩道旨意下來,沈雲瑤整個人都有些懵。
第一道說的是,先太子不忠不孝,貶為庶人,另冊楚王為太子,楚王妃沈氏為太子妃。
第二道是許太尉長貞靜嫻雅,德行出眾,賜婚太子,為太子良娣,擇日完婚。
楚王把沈雲瑤牽到書房裏,李福貴跟吉祥姑姑留在外頭麵麵相覷不敢,房裏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,過了一會,楚王卻喚他們進去。
沈雲瑤坐得端端正正,臉上一點笑意也沒有,李福貴頭一次看到不笑的沈雲瑤,心裏竟有些發怵,這才想起,沈老丞相是能與許太師纏鬥十餘年的人,他的小孫,可能哭,自然是不可能隻會哭。
楚王站在邊上沉著聲說:“姑姑,你把,把我母妃的事,講一講吧。”
吉祥姑姑就原原本本講了一遍,劉人如何得寵生子,許皇後如何屢屢相,如何在六歲的楚王麵前活活打死他的生母,楚王在宮裏那些年,經曆了多驚心魄的算計,還有李福貴是怎麽啞的……待說完,李福貴抬眼去看沈雲瑤,聽了這樣悲慘的故事,既沒有心疼得淚流滿麵,也沒有哭著鬧“可你怎麽能娶別人”,平日那麽哭的一個人,此刻居然冷冷靜靜的,看了楚王半晌才說:“修哥哥,你是想要當皇帝的,對不對?”
平日滴滴的,看楚王的眼神也是纏綿宛轉,如今的眼神卻清淩淩的像古井的月影,問得這樣幹脆利落。楚王的聲音帶著新磨寶劍般勢不可擋的銳氣,也隻幹脆答了一個字:“是。”
沈雲瑤又問:“我祖父他們知道的,是不是?”
楚王又答了一個“是”,沈雲瑤垂眸笑出聲來,搖搖頭起整頓裳,端端正正朝楚王行了大禮:“那,妾拜見太子。”
不吵不鬧,行完禮就要走,楚王那銳氣丟到了爪哇國,嚇得臉都白了,抓著的手語無倫次:“兒別,我不是,我,我之前沒告訴你是怕你擔心……我,我也怕你生氣。我對許嬋芳絕沒有,沒有一點……我心裏隻有——”
“我知道”,楚王話都沒說完,沈雲瑤就直截了當地打斷他,背過往外走,“我當然知道你隻喜歡我,你眼睛裏都寫著呢,我隻是”,回過頭看著楚王,眉目裏全是悵惘,“我隻是覺得,人家許姑娘沒了親祖父,不知道該多傷心呢,你就這樣騙,你們就這麽,就這麽,你們啊……”
這樣的話,人怎麽也答不上來,楚王試圖辯上一辯:“若不是祖父姑姑……”
“你沒得選,你一直都沒得選,我知道……所以,也隻能沒得選了,對不對?我也……我知道,我不是怪你”,的聲音那樣溫,李福貴卻頭一次曉得深明大義四個字,念起來也人覺得冰寒徹骨,輕輕地說:“修哥哥,隻是你不該讓我這麽你,你該讓我一直喊你王爺的。”
就這麽出去了,楚王的目追著的背影,許久以後才說:“到了東宮,姑姑你就到瑤瑤邊去,還是個小姑娘呢,姑姑替我看顧。”
這年年底,吉祥姑姑就在那位“被騙的許姑娘”手下送了命。
那時太子妃懷了孩子,天天吃什麽吐什麽,瘦得臉上一點也沒有,吉祥姑姑隻好變著花樣地做菜,隻盼多能吃下去一些。朝堂上風起雲湧,太子忙起來覺也不睡也是有的,況且還要應付許良娣,能陪著太子妃的時候實在有限。虧得遼西來的周昭訓爽朗大氣又通,整天陪著太子妃,給吉祥姑姑打打下手,給太子妃講講遼西,一時興起還耍幾手拳腳,李福貴還記得一翻就上了樹的姿,當真矯健敏捷!不愧是遼西營州周氏的兒。可惜沒生做男子,一本事不能陣前殺敵立功,隻能用來翻上樹給太子妃摘果子。
吉祥姑姑對李福貴說:“我原先嫌太跳了,把太子妃都帶偏了,上回未央宮罰太子妃足抄書,全是這丫頭攛掇惹出來的禍事!不過啊,這周昭訓雖說沒規矩,心倒是好,這幾天還跟我學做菜,說是我辛苦了,等學會了替我分擔一些,哎呀呀怪心的。咱們家主子還是有福氣,若是納進宮裏都是劉奉儀那樣的,那多糟心吶。你說劉奉儀,那鼻子那眼,跟咱們娘娘多像啊,怎麽子那樣古怪,淨在無關要的事上犯強,昨天又被那邊罰了。哎呀呀,咱們娘娘若看見自家侄這個樣子,不知多傷心呢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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