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都累得一到地兒就趴下了。」廖化清呸地唾一口，說道，「這鬼地方我見了也怵，別說當兵的了。」馬祖道：「不是累，是嚇的了。他媽的也難怪，誰見過這個？滿河沒有水都是臭油！過來那一帶聽是魔鬼城，白天瞧著也跟進了曹地府似的，看跟縣城的街相似，細看沒有人造的，老天爺造這玩藝擺在荒沙里做什麼？有個兵對我說，他看那些東西心裡起瘮，肚子發……」

「我也出去看了，士氣不行啊！」兆惠說道，「等等看，兆章群回來，前頭要有好地方，就再走一站。如果沒有水草，大營就扎在這裡了。還是品字營盤犄角呼應。我們靠這池子過日子，不能把池子弄髒了。告訴當兵的，有水有糧有刀有槍，怕的個灰？我說頭等要的就是士氣。怎麼弄呢？」他似笑不笑看著三個人，「一是一切練巡邏站哨要——照常；各營可以派人——不許擅自單獨行——去打獵，給當兵的弄新鮮吃，令行止，執法要比老營還嚴。二是活絡活絡心緒，把會唱戲的兵以營為組，排練唱戲，除了苦戲[1]

，什麼都，不許聚賭，可以把些貧的兵邀集起來，講笑話兒說故事，打過仗的老兵說說從前戰事經歷、摔跤打莽式打沙仗都使得，不誤警戒不傷人就好。還要比賽唱軍歌，告訴當兵的，凱歌是制的，唱起來百靈相助，我們自編的軍歌唱起來也是百邪不侵——唱歌能辟邪，人人都知道。不然為什麼夜裡走墳地的人都哼曲兒呢？」

他這麼一說，連守在帳門外的戈什哈們都笑了。兆惠卻仍一本正經，擺著手道：「總言之，吃飽睡好玩起興頭來還要加強警戒，海蘭察說的好，不能讓當兵的閑著，不停地找事干，不停地取樂子——可以撥出幾萬經費，唱歌說笑話兒按軍功獎。你們還可想些辦法，我們在危境艱難中，要捨得化錢讓人家賣命。」胡富貴三人跟他多年，還是頭一遭聽他這一套命令，想想又無一不是帶兵要訣。馬祖不笑嘆道：「我還以為您只會板著臉下令，帶人沖陣，真得刮目相看，真的佩服了。」廖化清也笑，說道：「這法子！兵氣鼓起來，什麼也不怕了，今晚就讓各營軍佐傳令照辦。我看也不用多說，就把兆軍門原話說給下頭就。」

「此地不是久戰之地，糧道太遠了，也難以為繼。」兆惠說著，一抬頭見兆章群拖著步子進來，本來微笑著，又板起面孔，厲聲道，「看你那副熊樣！打了敗仗了麼？老子沒死，你哭喪個臉作麼？給我打起神來！——前頭沒有水草麼？」兆惠訓人從不許人話，但這是他兒子，又剛剛下了「鼓興頭」的令，眼見兆章群臉憔悴熱汗淋漓，累得有點站不住的模樣，都覺得兆惠有點過分，馬祖便道：「你下過的令有功賞功有過罰過的嘛！他前後又跑又打，比我們累十倍，怎麼這麼待他？來來，將軍，把汗喝口水再說。」說著一手遞碗一手遞巾。

兆章群膽怯地看父親一眼，沒敢接巾，只接過碗喝了一口，用袖子拭汗說道：「今兒回營打了一仗，兒子吃了虧，馬太跑不，打倒了十七匹。可是路探明了，這裡北邊三十里就出沙漠，偶爾有小水塘子，沒有泉，本不用。黑水河這塊高地再往西都是沙漠，沒有水也沒有草，不能屯兵的。」說著，雙手呈上地圖指著道，「這圖本不能用。上頭標的這座城就沒有。這條路，還有畫的娃娃河上流的河道……都找不到。」

兆惠聽著只是擰眉沉思，道路為風沙掩埋荒掉了猶有可說，河流還有標著「客城」的城也杳無蹤跡，這就令人不可思議。大軍沿河道走上來，莫非河床滾改道了？再不然就是從開始就走錯了？想想一時不能明白，只是反覆展看那張地圖，問道：「你說北邊三十裡外有水草，去看了沒有？」

「去了。」兆章群吁一口氣，說道，「水也不多草也不旺，可是比起這邊要好得出去了。那邊駐的有霍集占的兵，看著人不多，我們一頭，四面八方就圍上來了。我這一千匹馬已經在沙漠里跑了四百多里，人困馬乏的不敢戰趕就退回來了。」「好，你歇著去吧。」兆惠不無溫地看兒子一眼，「中軍伙房給我們做的有飯，好歹吃飽再說。」又轉臉笑道，「方才說打獵，看來要獵了，只能在娃娃河一帶逮住什麼吃什麼了。我尋思來去，我們行進沒有走錯道兒，只能說地圖不準。看來——霍集占對我們是了如指掌啊，由著我們進黑水河，把我們在沙漠里不能，大雪封路時斷我們糧道，然後他吃飽喝足提著刀來殺。連這個水塘子也是我們駐紮的——你們看看他這算盤不，太厲害了！」

這就是說，七萬大軍，三萬輜重軍士已經陷於絕地，困在沙灘上瘦，冬天輕輕巧巧來殺。三個人聽了都是心頭猛地一沉。馬祖道：「我們不能在這沙窩子里，打出去，在草地上結寨，軍中運上來一個月的糧，就可以手打金堡。兆軍門，你帶五千人掃的方略不，我們這裡接應太難，也沒法策應。」廖化清道：「我看我軍利於速戰。他想讓我們在沙窩子里蹲牢坑。我們準備十天的糧，先裝孬孫著，糧食一齊就全軍打出去！」胡富貴笑道：「霍集占膽小，嚇跑了。膽大，一頭周旋一頭向東打，海軍門增援不上，咱爺們可要人一鍋燴了。」

「**說的是，不能蠻幹。」兆惠沉思著，已下定了決心，一手扣著茶碗，不容置疑地說道，「但也確實不能在這裡消耗貓冬。原來的打法要稍作變更。兆章群的一千騎兵明天出發，不再探路了，直進西北近金堡。我帶五千騎兵離他十里隨後行進。馬祖帶一萬人在我後十里，然後是廖化清一萬五千人馬，再就是胡富貴，依次都是十里。這裡沒有險關隘口，十里地半個時辰就打上去了，好策應得很。老營里剩下的人只管戒備，防護糧道，一千枝火銃足足夠用。俄羅斯送霍集占的火槍一千枝全都被濟度扣了。他騎兵雖多，火只有二百多條——打出去，即使不能攻佔金堡，能在草原上佔一塊有水的地方站穩腳，海蘭察過來他就完了！」胡富貴擔心地說道：「這是連打帶走路了，海軍門濟度他們不知道計劃有變，難以傳遞軍報呀！」

兆惠站起來，一手攥著拳頂在桌面上，說道：「海蘭察用兵在我之上，靈機變更強我十倍，金堡他天天都在盯著，我們這麼大作他不會不知道。我們是主攻，又隔斷在南疆，不能事事都商計停當才去辦，不要指別人，心裡想著，就我一軍之力也要平它，這才是漢子！」說著，大聲喊道，「吃飯——兆章群呢？過來見我！」

……

差不多半刻到丑時，兆章群的一千騎兵像一條黑蛇出，穿越三十里戈壁進了草原，馬是新換的，全部都摘了馬鈴，無聲無息鑽出沙漠，天還黑得像扣了個瓦盆。接著半個時辰，兆惠的五千人飽餐戰飯呼擁而出……這麼一級層一個梯隊相距十里，前邊像尖刀，後邊行伍像出巢的黃蜂群，湧進大草甸子上，聲勢看去十分浩大，像一滾滾鐵流直指北方。

前四天平靜得出奇，大軍幾乎沒有遇到什麼實際上的抵抗。霍集占似乎也有些出乎意料，被兆惠大膽的突然行弄蒙了，派出來的都是一二百人的小騎兵隊，若即若離襲擾前隊後衛，都是打幾槍，一陣箭一沾即走。一天多時接火二十多次，時只有七八次。對這樣一支大軍，不啻撓一般。敵人這般行事，兆惠自然百倍警惕，一邊走一邊命後續糧食向上傳送，章群每人每騎三十斤糧，兆惠的五千人每人備足二十斤，前鋒部隊能打獵，只要有吃，不許一粒糧食。待第六日，已深敵後二百餘里。中午時分大軍進發到勒勒河畔，但見長草翳遮短樹蓬生，河流寬可十丈，清淺幽碧的草原逶迤東去，草深水旺迥異一路景緻，正是安營紮寨的好地方。兆惠不大喜，立刻傳令在河南岸埋鍋造飯，吃飽喝足就地紮營——這裡穩住，就可以徐徐把黑水營老營盤移過來，從容進擊金堡了。不料水還沒有燒開，岸堤上遙遙十幾騎狂奔而來，旋風一樣直至兆惠面前勒韁下馬，卻是章群趕到了。人馬都是渾大汗，章群不及見禮就變貌失，用馬鞭子遙指西邊著氣道：「爹，爹！打上來了，敵人上來了！」

「慌什麼？」兆惠呵斥他一聲，也是為自己壯膽，早就知必有此事的，事到臨頭，他心裡還是不能踏實，因問道，「有多人，從哪個方向來？」

「人多極了，都是騎兵，西邊一有一萬，北邊一有一萬五，牆一樣過來了！」

「都是騎兵？」

「都是。離這裡大約只有五里遠了！」

「你的兵呢！」

「還沒有接火。我有五百枝鳥銃火槍，一邊打一邊退！」

此刻中軍的牙將偏將都已知敵人大至，都丟了手中水碗，結束著盔甲腰帶鞋綁預備廝殺，氣氛頃刻間變得異常張。聽得遠傳來炮仗一樣的槍聲，幾個沒經過戰陣的新兵竟嚇怔了，獃獃地端著碗不。兆惠強自鎮定著怦怦跳的心，從容上馬，用遠鏡向西看，耀眼的日影里，只見黑沉沉一片的人馬地漫來，西北也是一樣，全都是刀影劍樹搖舞閃而來，羊皮鼓聲號角聲馬蹄踏地的撼聲吆喝喊殺聲也綽約可聞。

「不能損耗實力。」兆惠臉鐵青，語氣變得異常冷峻凝重，沒有毫驚怕猶豫，「把你的一千兵全部撤下來，和我合為一，所有火槍手、弓箭手在外護軍。敵人沖陣，只管打槍箭擋住！你去調你的人回來，燒水、吃牛乾，再聽我的將令。」

「喳！」章群一聲答應飛騎去了。

「傳令胡富貴，他的差使是護老營糧食，無論這邊打什麼樣子，沒有將令不許增援！」兆惠石頭人般一不接著下令：「傳令廖化清和馬祖立即合兵，在離我二十里紮寨。我這裡火槍多，敵人啃不我，要防著回頭攻他們。要嚴防夜裡被人襲！告訴廖馬二位軍門，敵人是沒有糧餉來源的，頂過兩天不退也得退。他們每一刻派人和我聯絡一次，有急隨時稟報。稍有失閃，我就不能顧多年了！明白？」

「喳！明白。」

「複述一遍！」

那中軍一字不又重說一遍。

「去吧。」

「喳！」

中軍答應著飛騎而去，西邊清軍大營盤邊沿火槍已豆般海響一片，馬夫們趕著一馱一馱的箭穿營而過向前方運去，兆惠一頭命令：「接著做飯，燒綠豆湯供應章群他們。」又命「扎地角釘子搭帳篷。吃完飯照常唱軍歌」。他也不下馬，說道：「跟五個親兵，我去巡營！」

他的這一招十分靈驗，騎帶親兵，尋常無事一樣繞營房蹓躂一匝，有時下來訓斥「鍋支得不穩，舀飯時翻了燙著人」，有時拍拍年輕兵士肩頭問問家常，時或到老部下，捅一拳笑罵幾句……說也奇怪，就這麼轉悠一圈，營外盡自槍聲集殺聲地，人心卻不慌了——自古就這樣兒，當兵的沒有怕死的，當的陪著在死地里，一點兒恐怖也是沒有的。晚炊灶煙火起時，霍集占的兵也收回營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