龍輦到了碧梧宮,綠珠扶著花嫵下了轎,回首沖周璟笑了笑,道:“今日多謝皇上了,皇上要來宮中小坐,喝杯茶嗎?”
周璟先是頓了一下,還沒回答,花嫵便福了福:“那麼,臣妾恭送皇上。”
周璟:……
龍輦往乾清宮的方向走,半道上,劉福滿忽然聽見轎中的天子問了一句:“朕剛剛看起來很不愿?”
劉福滿愣了一下,才反應過來,連忙道:“沒有,皇上沒有拒絕的意思,只是貴妃娘娘快人快語,誤會了皇上。”
周璟淡淡道:“說不定也只是客套一句,敷衍朕罷了。”
劉福滿這下也不知道如何接話了,暗暗腹誹,誠然貴妃娘娘沒有再三相邀,但是您當時為什麼要愣那一下呢?都是老夫老妻了,還用得著矜持什麼?現如今倒跟我一個奴才抱怨起來了,真是……
……
天了黑,花嫵才覺出幾分疲憊來,今日的緒起伏有些大了,又喝了酒,這會有些困乏,但還是吩咐綠珠道:“去把那卷妙法蓮花經取來。”
綠珠微微訝異,道:“不是要放在娘娘床頭麼?怎麼又要拿出來?”
花嫵了眉心,道:“明日給太后娘娘送去,今天我攪和了的壽宴,心里指不定怎麼窩火,這妙法蓮花經不是高僧用抄下來的麼?太后向來崇信佛法,想必很喜歡。”
綠珠遲疑道:“可這是皇上特意為您找來的,花了好大的功夫,就這麼送給太后娘娘,您以后又做噩夢了怎麼辦?”
在花嫵小產之后,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總是做噩夢,夢中皆是不祥的事,夜里時常會被驚醒,一如回到了時剛花府那會,因為被人用異樣的眼看待,花嫵也會做噩夢,醒來之后就盯著床帳看,總疑心那里有一雙充滿惡意的眼睛窺視著。
既然睡不著,花嫵索不睡了,夜里熬到很晚,白天再補眠,但是這件事很快就被周璟察覺了,因為他發現無論他多晚來碧梧宮,花嫵都神百倍,甚至于在兩人歡好過后,哪怕累到了極點,也不睡,睜著眼睛神游太虛。
有時候躺到凌晨,實在無聊了,花嫵還會起來去外面溜達,披著外裳在院子里來來回回地走,游魂一般,有一回差點把起夜的綠珠嚇出病來。
正好周璟夜里醒來時,發現懷中人不見了,也披了裳找過來,看見花嫵站在庭中,舒了一口氣,問:怎麼不睡了?
花嫵答道:睡不著,白天睡了一天。
周璟皺起眉:白天怎麼睡那麼久?
花嫵無辜道:因為晚上睡不著。
周璟:……
他有些氣急,拉著花嫵回殿里睡覺,把人摟在懷中,語氣強道:現在就睡!
花嫵只好閉上眼睛,里還問他:臣妾實在不困,皇上會唱哄睡的小曲兒嗎?
周璟默然片刻,道:不會。
花嫵于是悠悠地嘆了一口氣,枕著他的手臂,清醒地等待天明,那一夜周璟也沒睡,花嫵略一,他就醒了,手輕輕拍的背,問:還是睡不著麼?
花嫵嗯了一聲,周璟便道:我念文賦給你聽。
他說完,便念了起來,他的聲音一貫淡淡的,顯得有些冷清,銀的月過窗紙落進來,花嫵看見天邊晨熹微,大概是因為這些月的緣故,他的語氣竟有幾分溫的意味。
花嫵聽著聽著,竟真的睡著了,然而才過了半個時辰,便再次被噩夢驚醒,夢中怪陸離,有食人的妖和鬼怪追著,明明花嫵從不信神鬼,可在夢里卻是真的極度害怕和恐懼。
周璟不知何時也醒了,替拭去額上的冷汗,問道:做噩夢了?
花嫵疲憊地應了一聲,好在天已明,晨破曉,黑夜終于過去了。
次日晚上,周璟早早便理了政事,來碧梧宮留宿,沐浴之后,花嫵依舊睡不著,躺在天子懷里,睜著一雙眼睛,神抖擻,忽聽耳邊傳來周璟的聲音問:要念賦還是唱小曲兒?
花嫵有些吃驚地看他,但見男人面上的神依舊從容坦然,只是微閃了一下眸,解釋道:今日偶然聽見一個宮人唱了幾句,罷了,還是給你念賦吧。
花嫵哧哧笑,不肯放過他,翻個趴在枕頭上,要求道:要聽哄睡的小曲兒。
周璟擰著眉,又將翻過來,道:躺好。
花嫵乖乖照做,側過子認真地看著他,周璟沉默了半天,才輕輕唱出第一句。
竟然很好聽。
他的嗓音仍舊是冷冷淡淡的,卻無端讓人想起銀白的月,花嫵沐浴在這溫的月之中,漸漸睡去。
但是周璟不可能唱整整一個晚上,他一停,花嫵就再次被噩夢纏上,爾后冷汗淋漓地驚醒過來,周璟皺起眉看著,道:明日太醫來看看。
太醫來了,無非是開一些安神靜心的藥,花嫵仍舊是整夜整夜做噩夢,周璟幾乎用盡了辦法,實在不行,他便唱小曲兒哄花嫵睡,那段時間,就連臣子都看得出帝王的疲憊,紛紛上奏勸諫他不要太過勞,保重龍要。
到了最后,周璟在無計可施之下,竟開始尋求起佛法道,不過找進宮里來的多是些江湖騙子,有道人說花嫵是中了邪,招上了不好的東西,需要燒一道黃符,將符灰混水中給花嫵服下。
周璟一聽就冷了臉,讓人把那符水灌給那騙子喝了,道:還請道長先試一試效果。
經此一事,他意識到游方士多是招搖撞騙之輩,又親自去了一趟萬佛寺,帶回來一卷經書,便是妙法蓮花經,據聞它是圓寂百年的得道高僧了塵大師,每日取自己的,抄了七七四十九天才作,世間只有這麼一本。
周璟把經書裝裱好,掛在了花嫵的床頭,不知是不是因為這經書真的有用,總之花嫵做噩夢的次數確實越來越了,直至如今,也很再反復。
現在要把這妙法蓮花經送給太后賠罪,綠珠不免有些擔憂,道:“太后娘娘敬佛,庫房里還有好些神佛塑像,挑一尊送去慈寧宮也行啊。”
花嫵將經文仔細卷起,收匣中,道:“太后居高位多年,什麼好東西沒見過?慈寧宮的好佛像沒有二十也有十幾,老人家哪兒看得上咱們這三瓜兩棗?只有這妙法蓮花經不一樣,是圓寂的得道高僧親手書,世間再找不到第二份,如此方能太后的眼。”
綠珠仍舊憂心忡忡道:“可沒了這經書,娘娘又該睡不著了。”
花嫵看了一眼,撲哧笑了,道:“塞翁失馬,焉知非福呢,這經書究竟有沒有用,還未可知,再說了,我如今已有許久沒做過噩夢了,怕什麼?”
次日一早,綠珠伺候花嫵梳洗,道:“娘娘,一會就去慈寧宮嗎?”
誰知花嫵卻道:“不急。”
綠珠有些不著頭腦,畢竟這些日子以來,花嫵每天都是早早就去給太后請安了,今日反倒不著急起來。
花嫵靠在涼榻上看話本,不時嗑嗑瓜子兒,一直到了將近晌午的時候,有宮人來稟道:“皇上圣駕到了。”
話音才落,便見一行人進來了,打頭的那個不是周璟是誰?花嫵扔了話本,坐直子,笑地道:“皇上來了,快快請坐。”
是與昨日截然不同的熱絡態度,周璟本能地面狐疑之,盯著花嫵打量一番,道:“你闖了禍,今日倒是知道要等朕了。”
花嫵一手托著腮,輕輕眨眼,聲音又甜又地道:“倘若皇上愿意,臣妾可以每天都等您,穿秋水,翹首以盼,皇上不來,臣妾哪里也不去,如何?”
這話說得很是聽,周璟盯著看了一會兒,忽然手住了的,花嫵猝不及防,神疑:?
周璟看著,語氣慢慢地道:“你若是不說話,倒還有幾分可信,越是這樣說,越人覺著敷衍。”
花嫵終于有些惱了,拿開他的手,道:“皇上不信便不信,何必這般譏諷臣妾?”
周璟微微挑眉,似有驚奇:“原來你也會生氣?”
花嫵好懸沒白他一眼,道:“臣妾又不是泥的人,怎麼不會生氣?”
周璟道:“朕還以為你只會裝模作樣地笑呢。”
花嫵:……
眼看時間不早了,周璟也沒久待,和花嫵一道去了慈寧宮,遠遠就見著大門閉,太后顯然是還未消氣,倘若花嫵今天是自己來的,不得要吃這個閉門羹。
但是周璟是天子,太后就算再生氣,也不能將他拒之門外,兩人等了一會,太后才被宮人扶著,姍姍來遲,面上沒個笑模樣,花嫵向請安,也不怎麼理會。
周璟對花嫵使了一個眼,又向太后道:“聽說過些日子萬佛寺有法會,兒臣陪著母后去聽佛法,正好也散散心,母后意下如何?”
太后聽了,倒是有些意,神也不似之前那般冷淡了,道:“那法會是明無大師主持的,哀家也聽說了,難得皇上有這份心意,想著陪哀家去看,不會耽誤你的事吧?若是朝中事忙,也不急在這一時。”
這是答應了的意思,周璟道:“近來沒什麼大事,且為母后盡孝,本是兒臣應該做的。”
太后終于有了點笑模樣,大概是緩過來了,反倒主提起了昨日的事,道:“那陸尚書怎麼樣了?哀家瞧他昨日醉得厲害,沒出什麼事吧?”
周璟答道:“他今日告了假,說是染了風寒。”
太后冷冷哼了一聲,道:“就他好好養病吧。”
話都到這里了,花嫵站起來,向太后俯行禮,道:“昨日那出戲是臣妾排的,無論如何,擾了您的壽宴,都是臣妾的錯,臣妾思來想去,夜不安寐,今日特意帶了一卷經書,來向太后娘娘賠罪。”
說完,綠珠便立即上前來,恭恭敬敬地將手中的匣子呈上,花嫵十分誠摯地道:“這是高僧親手抄的妙法蓮花經,臣妾不懂佛法,拿著也是不知所可,想著這樣好的東西,還是獻給太后娘娘才是盡其用。”
聞言,太后果然有了興趣,道:“世傳了塵大師以抄蓮華經,世間唯有一本,就是這一份了?”
花嫵笑道:“想來應該是,臣妾也不懂,還請太后娘娘過目。”
綠珠上前一步,太后親自接過那一份經書,徐徐展開,上面寫滿了朱小字,字字清晰,站在周璟后的劉福滿看了一眼,微微變了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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