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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79章 卒田相濟
谷水大營之中,驃騎大帳之。
『進軍中原,關鍵之,不是城池,而是糧食。』
斐潛緩緩的說道。
張遼有些愕然,但是很快又點了點頭,表示理解。
軍糧保障是戰爭勝利的關鍵。
這不是什麼深奧的問題,可是很多前線將領會在戰鬥當中忘記這個事,等到軍需上報說糧草短缺的時候,再來殺了軍需,借其腦袋來安兵卒。
是統軍將帥太笨?
顯然不是。 實時更新,請訪問𝕾𝕿𝕺𝟝𝟝.𝕮𝕺𝕸
所以,在軍事行當中,軍糧供應不暢,反而是戰爭的常態,像是斐潛這樣沒有打仗之前就開始謀劃軍糧,並且抑制戰爭烈度的統帥,並不多見。;
在漢代,繼承並發展了先秦的倉儲系,將糧倉布局與軍事戰略結合。就像是斐潛,現在就在關中和北地,以原先的甘泉倉為核心,擴建了倉廩,儲備了近百萬石的糧食,直接用來供給給軍隊使用。
而在東漢時期,還有一個糧倉和甘泉倉齊名,那就是敖倉……
只不過現在如今的敖倉,多半已經是空的連老鼠都見不到一隻了。
『士元隨軍而進,除參軍事外……』斐潛看著龐統,『首要之重,便是遷徙屯。』
『遷徙屯?』張遼看了龐統一眼,心中大概的明白了一些事。怪不得龐統沒有留在關中,而是一路跟著來到了河,原來是要在河進行屯田。
『可是如今雒未克,這屯田……』張遼有些遲疑的說道,『會不會太……太急了些?』
屯田並不是什麼稀罕事,畢竟從漢武帝開始就有這個政策了,可是現在都還沒有全取河,斐潛就要在這裡展開屯田了……;
這作讓張遼有些看不懂。
確實,屯田功的話,可以實現『以戰養戰』,並且還可以節省運輸轉運的時間和消耗,也可以減糧草的力。
可是,如果不功呢?
斐潛笑著說道,『故而文遠當下,當思進如何攻,退又如何守。』
張遼吸了一口氣。
好吧,你是老闆,你說了算。
之前要求最多就是能不能拿下什麼城池,攻克什麼關隘,現在好了,不僅要計劃怎麼進攻,還要預案如何防守,這幾乎就是翻倍的苦難度……
張遼思索良久,然後問道:『敢問主公,這攻山東之時,當何以期?』
斐潛笑道:『四月前克河,方可補種晚禾,屯民駐兵,待秋獲之後,進軍中原。』;
『苗出關中,民出河東。』龐統在一旁補充說道,『一季之獲,可免三征。此乃百姓之福也。』
事前說好,總比到了臨門一腳的時候卻喊暫停要好一些。
雖然說斐潛在北地關中建設了通運輸網,也重新修葺恢復和渭河上漕運網絡,構建了適應大規模戰爭的軍糧保障系,但是並不代表著就能夠無限度的支撐戰爭,也不可能將關中和河東有限的糧草投到山東中原這個無底當中去。
如果不控制戰爭的節奏,進行有限度的,有計劃的步驟,那麼過度的征伐會導致民間經濟凋敝,如武帝末年『天下虛耗,人復相食』的局面,到時候驃騎軍優良的後勤保障一旦失衡……
驃騎後勤保障,就是一把雙刃劍。
張遼鄭重拱手,『屬下明白了!』
……;
……
太興十年春三月。
河之地,蒿草如戟。
徐三郎拄著木耒立在山崗,但見水東岸百里平疇盡作焦土,之前斐曹兵時燒毀的莊禾麥秸殘渣,仍斜在裂的田壟間。
幾隻瘦掠過天際,落在斷垣殘壁上不知道啄食著什麼……
如果可以,他也想要變飛鳥,自由的翱翔,落腳之便是家鄉。
他的家鄉已經毀了。
毀了不止一次。
在他以為已經毀壞得不能再差的時候,命運就會向他展示什麼做沒有最差,只有更差。
以前他很相信大漢朝堂,覺得大漢那麼偉大,員那麼高貴,不至於連他這樣的一個家徒四壁的普通百姓都要騙吧?;
他詢問過那些前來收取賦稅的吏,那些吏總是很肯定的告訴他,這幾年確實比較困難一些,但是明年就會好的!
徐三郎相信了,結果他沒等來更好的年份,而是等來了戰爭和死亡。
死掉的不僅是人,還有土地。
當他再一次回到了他所悉的地方,所有的一切都變得不悉起來,包括那些人……
先前他的鄰居,他的朋友,甚至他的家人,都在戰爭當中死去了,現在活下來的人,他都不認識。
為什麼他沒死呢?
他也不知道。
他只是知道,他活了下來。
活著,就要吃。
要吃,就要種地。
徐三郎嘆了口氣,拿著木耒,對付田畝裡面的雜草。;
不知道過了多久,徐三郎似乎聽見有人在他。
『老丈……』
『老丈!』
徐三郎沒直起腰,只是將臉側過去,斜著眼睛瞄。
這種姿勢顯然不太雅觀,甚至會讓人覺得很不禮貌。
可是,又有誰能夠在連續彎腰鋤草勞作一兩個時辰之後,還能迅速的直起腰來,直腰桿和人笑著講話的,而且臉上上手上,除了拿著一鋤頭或是鏟子之外,便是乾乾淨淨,連臉上都沒有斑點汗珠?
若是真的有,那是將員當作傻子騙,還是把什麼其他人當笨蛋在哄?
徐三郎也不知道,他只是知道他現在直不起腰,只能這麼斜著眼看。
『老丈,你可是本地之人?』
一名穿著麻短裾的人蹲在田頭,後還有其他的人,看著像是個吏,但是又不太像。;
按照排場,能跟著這麼一群人的,大概率都是當的。
但是看其上的穿著,以及手中提著的一把小號的青銅耒耜,又像是田間農夫的模樣。
在徐三郎的印象里,當的總是白白胖胖的,肚皮大大的往前頂出去,就像是懷六甲的孕婦。
徐三郎有一段時間羨慕那種肚皮,因為那種肚皮意味著不需要彎腰,不需要用脊背對著蒼天。可是現在看著蹲在田頭的那人,徐三郎一時之間不好確認了,『小老兒徐氏,行三……』
徐三郎用木耒撐住,一點點的直起腰來,就覺得腰際的抖著,著,發出痛苦的聲音,連帶著他的嗓音也有些抖起來,『不知道……貴人……是……』
『某乃棗衹。奉驃騎之令,督辦河屯田事。』那來人笑著說道,制止了徐三郎要上前跪拜的舉,『方才見老丈對荒田嘆息,敢問此地往日此地,年產幾何?』;
『永漢年間,這等良田歲可收粟二百斛……不過到了中平年後……』徐三郎忽覺眼眶發熱,垂首盯著遍地生出的蒺藜雜草,『西涼焚倉廩,後來又是遷驅百姓,去年曹軍又來了……你看這土,已經糟爛了……』
棗衹下了田,蹲在地上抓起了一把泥土,褐的細碎顆粒從指簌簌而落。
『確實是差了……』
好的土地,要備一些粘,可是現在這些土,顯然沙化了許多。
棗衹轉頭吩咐隨行的農學士,『記下來,明日著人送些料來,將這一帶的田畝都墊一墊。』
農學士應聲記下。
『徐老丈,』棗衹又指了指在田畝中間有些沒能剷除乾淨的野稗說道,『此等惡草最耗地力,需深掘其方好。』
徐三郎苦笑了一下,『我也知道……只是……』;
棗衹愣了一下,目落在了徐三郎手中的木耒上,眉頭微皺,手將自己的青銅耒耜遞給了徐三郎,『沒有趁手工?那先用我這個。』
『這怎生使得?』徐三郎連連擺手。
『使得,使得!』棗衹笑著,見徐三郎不接,也就乾脆先放在了田畝地上,然後上了田埂,『就算是我先借給老丈用,待秋獲之後,再還我就是!』
……
……
河,谷城。
這裡原本也算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城鎮,可是在戰爭的過程當中,被幾乎是摧毀了。
谷城府衙也幾乎都被燒毀了,棗衹等人只是在府衙院落中間修整出一片的空地,搭建了臨時的棚子,作為指揮屯田的臨時基地。
一些人想要勸說棗衹修葺府衙,但是被棗衹拒絕了。;
棗衹認為現在不是修府衙的時候。
在棗衹的觀念裡面,一個地方好還是不好,不是看府衙修建得多麼漂亮繁華,而是在田間地頭上的百姓是否會有笑容。
因此即便是在這裡搭建的簡易草棚當中,也依舊秉承著盡其用的原則。
甚至連用來填補草棚隙,攔堵寒風的破布,都是用的之前曹軍敗落之時留下來的破爛軍旗。
旗角殘破垂下幾縷麻線,在夜風當中晃著。
在草棚一角上的木架上,堆滿了棗衹從關中帶來的竹簡,最上方那捲《氾勝之書》的編繩已磨出邊,書頁間夾著枯黃的稗草,不知道是用作標本,還是用來作為標記。
棗祇解開沾滿泥漿的綁,出了日間行走田野而被蒺藜劃傷的小。
棗衹已經習慣這些細小的傷口,只是用水清洗了一下,便是任這些傷口滲出,沿著往下滴嗒,但是因為傷口確實不大,所以流出了一些之後,便是會凝固了,然後形長長短短的痕跡。;
過了一陣,接到了棗衹召集號令的農學士,陸陸續續的回來了,紛紛向棗衹匯報他們出行查探四周農耕田畝的況。
大多數的田畝狀況都很不理想。
農耕的田畝就是如此,一旦沒有了農夫日夜侍候,很容易就長出雜草,除非是要等著秋冬將雜草一起翻土裡面沃,否則在這個時間點上種植莊禾,必然會被雜草爭奪營養,莊禾就生長不好。
除了雜草叢生的問題之外,大部分的水利設備,也不堪用。甚至有一些水井都被推倒,掩埋了,即便是重新挖開,也不知道井底下會有什麼,可能只有砂土,也可能有骸。
棗衹一邊聽,一邊記,眉頭也是皺起。
來河之前,棗衹就預料到河之地會有很多問題,但是他也沒想到會有這麼多的問題……
棗衹手從一旁的搭包裡面掏出了幾個做了標識的竹筒,然後將竹筒裡面封存的土倒到了桌案上,然後朝著幾名農學士招手,『你們來看,這是什麼?』;
一名農學士上前,撥弄了一下倒出來的土壤,然後突然眼睛睜大,吸了一口涼氣。
其餘的農學士看見被撥弄出來的東西,也都愣了一下,然後有人道,『這是蝗蟲卵!』
在那些呈現乾燥沙礫的土壤當中,一些較為細長的卵暴在桌案上……
棗衹看著那些蟲卵,面沉重,『這些是在水河畔發現的……這些,是在伊水之北……』
棗衹說著,站起來,走到一旁的地圖上,用一塊木炭在地圖上圈了幾個發現蝗蟲的地點,然後轉頭說道,『你們看看……發現什麼沒有?』
蝗蟲的分布基本上都集中在了河南尹西邊,也就是在雒和函谷關之間的區域。
這一點,棗衹並不意外,因為在這一片區域,就算是曹軍沒來,也為了形的隔離區,並沒有多人居住在這裡,於是這些大自然的植什麼的,也就隨著人類的撤退,而重新獲得了新的領地。;